风雾相从

晒晒太阳也好。备份自留地。

Moebius

说实在话,平日里我是很少看电影的。除非是坐在电影院里完全被剥夺其他娱乐的可能,否则我很难集中注意力耗费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去听导演讲一个故事。这或许是因为我也很喜欢讲故事,总是克制不住忽略别人的思路,去思考自己脑海中的故事。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更欣赏动画电影,动画在画面张力的表现上显然不与真人电影处在同一个层次,包括色彩的对比、角色肢体的抽象和情感夸张,会给导演的想象力提供一个更大范围的施展空间。这有点类似于恐怖谷理论,当机器人与人类的相似程度超过95%之后,人类对机器人的好感会转变为极度的反感和恐惧。如果将这种理论作用于电影中,那就相当于运用特效完成场景和肢体的不自然变形,这会让观众从潜意识中拒绝将演员归为“正常的人类”,然后由于其外表与人的极度相似而产生恐惧和排斥。当然,这也正是一些恐怖电影所惯常使用的手法。但是在动画电影中,由于二维影响天然的视觉差异,恐怖谷效应的影响则会大大降低。在某一个我已经忘记名字和剧情的动画电影中,我看着巨大的镰刀割断喉咙的瞬间,溅射出来的鲜血变成飘飞的玫瑰花瓣——虽然现在看来这个象征已经相当老套了,但那是我第一次忽略鲜血的甜腥、恐怖和厌恶,甚至感受到了美。


然而就在我乐此不疲地推崇动画电影到某一天,却忽然意识到动画电影最大的优势也正是它的短板——当动画将情感的夸张做到一定程度之后,就说明它已经无法控制细微的、复杂的情感,也就是演技的缺失。由线条构成的动画很难刻画出潜藏在人类皮肤下的肌肉所控制的细微面部表情,这些表情往往混合了多种情感,比如愤怒、恐惧和轻蔑。大多数的动画选择用肢体语言和配音来补足,但在转换的过程中情感的缺失也在所难免。这也是我在看过金基德导演的《莫比乌斯》之后,最深刻的感受。在我找到这部电影的时候,标题上写着《莫比乌斯》(HD中字720P),而在看完之后我发现其中的“中字”应该是观看过程中唯一的笑点。《莫比乌斯》全片没有一句台词,全部靠演员的肢体语言来叙述情节发展,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我选择关掉声音,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画面和演员上,尝试以这样的方式观看能否顺利地理解全部剧情。


在影片的开头,镜头分别停留在三个主角身上,他们的动作基本可以反映每个人当时的心理状态。母亲带着浓妆坐在楼梯间喝红酒,而且姿态几乎和她身后的猎犬雕塑完全一致,暗含着警告、戒备以及隐隐约约的攻击性。酒在影片中至少出现了五次,第二次是在父亲去约会情人时两个人也喝了红酒,第三次是杂货店老板娘(也就是父亲的情人)独酌,在此之前她已经在儿子的面前试图脱下衣服,第四次则是混混们施暴之前,聚在杂货店外喝酒,第五次是混混出狱之后,和老板娘在杂货店中对饮,不久之后他就遭到了阉割。这里的酒,显然预示着丢掉理智的前兆,酒精的麻痹可以让人走到道德失控的边缘。与此同时父亲在专注地练习着高尔夫,此时他的精神应该是放松地,正在做理性的思考。儿子在书桌前整理他的制服,光从窗外透过,正好照射在儿子的手上,就好像戴着一副白手套。板正的制服、整理和圣洁的白光,代表着自律精神。之后的剧情中,儿子与父亲爆发冲突时,也选择了将父亲披在他身上的制服狠狠地摔到地上,自律精神的抛弃也是儿子内心发生变化的一个标志。


整个故事以母亲发现父亲的出轨为起点,六次阉割(包括未遂)为线索。第一次阉割是妻子对丈夫的阉割,但是在此之前作为母亲的她目睹了儿子自慰。就像当天早上她在和丈夫争斗之后转头看到儿子,会下意识地用手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着。显然,儿子的存在也是她剩余的理智和自律,但是当天晚上这种理智就被打破了,目睹儿子自慰成为她决定去阉割丈夫的诱因。但是这次阉割失败了,所以她才转变思路去阉割了自己的儿子。因为两次阉割是连续的,所以我们可以明显看到母亲情绪的不同,在面对丈夫时,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紧绷,表情带有强烈的轻蔑和仇恨;而在看着儿子时,她的眉头轻轻皱起,嘴角轻微向下,饱含悲伤。这两次阉割旨在“净化”和“惩罚”,也可以看做是母亲以极端手段试图唤回理智的尝试。第三次父亲试图用枪进行自我阉割,但最终没有扣动扳机。第四次父亲借助了医学的力量,在阉割之后将器官保存了起来。第五次是儿子和杂货店老板娘联手对混混进行阉割,这时候儿子已经学会将阉割作为一种惩罚的手段。第六次,儿子在接受了父亲的器官移植之后,再次选择自我阉割并出家为僧,成为唯一一个最终完成“净化”的人。


影片中最大的矛盾点就在于“阉割焦虑”和“恋母情结”。恋母情结是指在儿童身心发展的性器期,初露端倪的性要求会在亲近异性亲属的过程中得到满足,而这种满足通常都会发生在朝夕相处的父母身上。希腊神话中的王子俄狄浦斯在神谕的作用下杀父娶母,夺取王位,所以弗洛伊德用俄狄浦斯之名来命名恋母情结。而阉割焦虑就是在对母亲产生性欲的同时害怕父亲的惩罚,所以拼命地对这种性欲进行自我压抑。但这种压抑的结果也和俄狄浦斯王子的结局不谋而合——夺取王位。在性欲被压抑的时候,它会转而表现为子权和父权的冲突,也就是子权最终代替父权的过程。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这些情感和欲望都是被压抑的,隐藏在精神深处,金基德做的只是把它们从人性之深挖出来,血淋淋地挑在刀尖上展示给观众。可以看到影片开始的时候,父亲的态度还是趾高气昂的,凌驾于母亲和儿子之上,代表着家中的权威。但是自从儿子被阉割后,这种权威就被作为父亲的愧疚感所包裹住了。第一次冲突爆发在儿子被同学羞辱,父亲上前救他后反而被打倒在地,这时候的儿子并没有去帮助自己的父亲,而是紧紧护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则在惊惧中掺杂着复仇的快意。第二次就是象征自律被抛弃的校服冲突,第三次是在警署儿子对父亲以殴打的方式进行正面反抗,而父亲在无奈和愧疚中只得选择全然接受。包括后来儿子接受了父亲的器官移植,这就像是父亲主动将权力过渡给儿子,但父亲没有想到的是移植成功后儿子却只能对母亲产生性欲。这其中子权的权限认知包含着母亲,但父权认为的子权并不包含,这其中权利界限的冲突也导致了最后悲剧的发生。


影片中另一个关键意象是佛教,佛教是真正意义上不带有侵略性的宗教,但如同基督教堂高耸入云的尖顶和玻璃花窗可以让人从感官上屈从于它的威严和神圣,佛教教义最直接的传递方式则是佛像的表情,佛的拈花微笑和宝相庄严。母亲实施阉割的刀便是从佛像下抽出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所代表的宁静内心和刀刃反射的光芒,就像枪口中插着鲜花,以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成功之后的母亲赤脚跑出家门,在街上碰到了一个和尚,和尚用手电的光照着商店橱窗里的一尊佛像,虔诚地五体投地。然而看到结尾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和尚其实就是进行了自我阉割的儿子,他本是在父母死后才遁入空门,然而现在却意外出现在了母亲面前,这其中隐藏着一个时间悖论。佛教中的时间观据摩诃僧只律卷十七载,“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豫,二十罗豫为一须臾,三十须臾为一昼夜。”也就是说,一念约为今时之零点零一八秒。但佛教又有一切皆在一念之间之说,所以可以认为佛教的时间概念是十分抽象的,时间本身就是一种假象,它可以极其宏大,也可以极其微小,这种宏大和微小之间充斥着“无”。就像是一根无限长的弹簧,可以被任意压缩也可以伸长,被压缩时充满了力,伸长时则充斥着虚无。在结尾处,已经成为僧人的儿子再次来到商店前礼佛,然而这次他拜的并不是之前那尊,而是本来放在自己家中,后来被父亲推到地上的佛像。儿子两次拜佛也十分有意思,作为一个僧人他没有去寺庙,而是到商店的橱窗中选择自己的佛。第一次的佛像放在橱窗里,还没有被人请回家,所以此处的佛像还没有成为信仰的寄托,本质上依然是一件商品;第二次的佛像更是曾经掩藏过凶器、破碎的佛像,也许儿子的信仰本身就是残缺的,他没有拜属于自我的佛,也没有拜被大众所认可的佛,他在自我阉割后选择佛教也许并不是诚信被佛法打动,只是想寻找一个寄托,但此处我并不敢断言,或许一切的答案还隐藏在儿子最后的那个笑容中。美学老师说,不是佛在挑选人,而是人在挑选佛,挑选佛之像。


最后我想说的是“莫比乌斯”,莫比乌斯带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拓扑学概念,是指将一条纸带扭转180°后,两头再粘接起来做成的纸带圈。普通纸带具有两个面(即双侧曲面),正面和反面可以涂成不同的颜色;而莫比乌斯带只有一个面(即单侧曲面),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莫比乌斯带就好像是人在原始认知中对立的两个存在,在某一个时间节点,某种扭曲的情况下,开始具有了一致性。就好比由同一个演员所扮演的母亲和杂货店女老板,父亲教给儿子利用石头摩擦产生快感的方法,杂货店老板娘把刀插进混混的肩头后拼命晃动刀柄——母亲和情人,痛觉和快感,恨与爱其实是一致的;强势地阉割和软弱地哭泣,原因也是一致的;而我看到其他人对这部电影的评价,有些人认为这部作品疯狂又扭曲,观之令人作呕,但其实电影所表达的和真实的生活也是一致的。莫比乌斯带就是这样可以无穷无尽地走下去,无论是虫子或者人类,阴暗和恐怖只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现实有多么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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